6 月份的一个周末，我去了广州黄沙集市。
现场刚好在做一个香港助学活动，人挺多，也吸引了很多人过来逛。人一多，拍照的人自然也多。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是，现场有不少人挂着相机，有人拿着很专业的机身，有人背着长焦镜头，站在摊位前找角度、等光线、拍氛围。
我看着这些设备，突然想到一件事：相机的普及，和现在 AI 工具的普及，其实很像。
以前单反相机还是一个比较高端的东西。一个人只要会用单反，别人就容易觉得他会摄影。因为那时候“拍得清楚”“曝光正常”“背景虚化”本身就是门槛。你能把这些东西搞定，别人就会默认你有水平。
后来单反普及了，手机摄影也越来越强，甚至很多手机的成像能力已经超过入门相机。“有单反 = 会摄影”这个观念慢慢消失了。大家不再因为你脖子上挂着相机，就默认你拍得好。相反，器材越普及，很多人的问题反而越明显：东西是拍清楚了，但照片没什么可看的。
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，摄影器材的普及，并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了摄影师，而是把很多人的审美暴露了出来。
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经历。以前我也以为，只要搞懂相机、镜头、灯光和参数，就能拍出好的照片。后来专职做了 2 年电商摄影师，才发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：我其实对美没有感觉。
更准确地说，我不是不会操作设备，而是缺少判断一张照片好坏的能力。参数我能调，灯光我能布，流程我也能做完，但到了最后挑图、修图、判断这张照片到底好不好时，我心里其实是空的。很多时候，我最真实的想法只是：这照片弄来弄去有什么意义？差不多就行了。可摄影最要命的地方，恰恰就在这个“差不多”上。你越分不清好和差，技术越熟练，就越像是在熟练地完成动作，而不是在创作。
所以，人均相机之后，真正拼的不是器材，而是审美。
但审美本质上也是一种判断力。它不是单纯说一句“好看”或者“不好看”，而是你能不能判断：这张照片只是拍清楚了，还是确实有意思；这个画面只是记录下来了，还是它真的抓住了某个值得看的东西。
这就引出了我真正想问的问题：人均相机之后拼审美，人均 AI 之后拼什么？
我的答案是：还是判断力。审美只是判断力在视觉上的那一小块，AI 把这件事从照片，扩展到了文字、方案、代码，扩展到了所有领域。
强大工具越普及，执行能力就越不稀缺；执行越不稀缺，判断力就越稀缺。
AI 和相机一样，先把“做出来”的成本打下来。以前写文章、做图、写代码、做方案，都需要一定手艺。你能写得通顺，能做出一张图，能写出一段能跑的代码，就已经算有门槛。但 AI 出来之后，很多东西突然变得容易了。你不会写，它能帮你写；你不会画，它能帮你画；你不会搭结构，它也能给你搭一个看起来还行的结构。
问题是，看起来还行，不等于真的好。
相机只是帮你拍下来，它不会替你决定这一张值不值得留下。AI 更进一步，它不只是帮你执行，还会给你一个看起来完整、顺滑、没什么大毛病的结果。于是很多人最容易被迷惑的地方就在这里：东西已经生成出来了，语言也通顺，结构也完整，看上去没有问题，于是就以为它是好东西。
但真正的差距，恰恰在这里。
你能不能看出一段话只是顺，还是有洞察？能不能看出一个方案只是完整，还是真的解决问题？能不能看出一张图只是漂亮，还是有气质？能不能看出一段代码只是能跑，还是结构上值得信任？这些东西，AI 可以给你材料，但最后拍板的人还是你。
回到黄沙集市，我觉得那个现场很能说明问题。市集已经被布置得很好看了：摊位、招牌、灯光、氛围，很多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。也就是说，别人已经替你完成了一部分判断：这里适合拍，这里有画面，这里有氛围。
所以很多人拍出来的照片都差不多。同样的摊子，同样的光，同样的角度，同样的“市集感”。照片不是不能看，但你很难从里面看出谁真的有自己的眼睛。
这时候，相机也发生了一个变化。它不只是工具，也变成了道具。
很多人专门带相机出门，不一定是因为手机拍不了，而是因为“挂着相机”本身像是在表达一种身份：我是一个会看、会拍、有审美的人。可问题是，当技术门槛已经降低，相机就不再自动证明你会摄影。它最多只能证明你带了相机，不能证明你真的看见了什么。
AI 也会走到这一步。会用 AI、不再稀奇。写了很多 prompt、不一定有判断。一天生成很多内容，也不代表你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过去，很多人可以用勤奋的执行，掩盖懒惰的思考。因为你很努力地写、很努力地做、很努力地改，别人至少会觉得你在干活。但 AI 把执行成本降下来以后，这层遮羞布也会被拿掉。你真正的判断标准是什么，你到底想表达什么，你能不能删掉不该留的东西，都会变得更明显。
不过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我自己是做了 2 年、拍了大量的图，才发现自己没审美的。也就是说，判断力其实不是凭空来的，它恰恰是在大量执行里一点点喂出来的。你被逼着拍很多烂图，烂着烂着，才慢慢长出自己的眼睛。
这就带出一个反过来的问题：AI 让人跳过了执行，会不会反而让判断力更难长出来？以前你没得选，只能自己一遍遍做，做废无数次，判断力就是这么熬出来的；现在 AI 一键给你成品，你连做废的过程都省了，那判断又从哪里来？
我没有特别漂亮的答案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：判断力不会因为 AI 来了就自动到位，恰恰相反，你得比以前更刻意地去练、去为自己的每一次取舍负责。而这，正是差距会被拉开的地方——以前难的是把东西做出来，以后难的是看出来什么东西值得留下。
所以，人均相机之后拼审美；人均 AI 之后拼判断力。
工具会越来越多，生成会越来越快。最后拉开差距的，不再是谁做得更多，而是谁能看得更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