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功者的经历值得研究，但成功者对成功原因的解释，仍然需要验证。

我想到过一个比喻。

假设有一群人，站在一台通往山顶的电梯里。有人坚持做俯卧撑，有人每天喝咖啡，有人什么也没做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
后来，他们都到了山顶。

有人开始分享：“我能走到今天，靠的是每天坚持做俯卧撑。”

另一个人说：“真正改变我的，是每天早上的那杯咖啡。”

他们可能没有撒谎。他们确实做过这些事情，也确实到达了山顶。

但他们没有意识到，甚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：让自己上升的，究竟是俯卧撑、咖啡，还是脚下的电梯？

经历是真的，解释未必是真的

这个故事里，最值得警惕的不是造假，而是错误归因。

“我做了这件事，后来成功了”，描述的是一段经历。

“我因为做了这件事，所以成功了”，提出的却是一个因果判断。

从前一句走到后一句，需要证据，不能只靠当事人的确信。心理学研究把人在实际不存在因果关系时，仍然相信两件事之间存在因果联系的现象称为“因果错觉”。它并不要求当事人有欺骗意图。(frontiersin.org)

这意味着，一个人可以非常真诚地传授一套错误的方法。

他亲自做过，亲自成功过，也亲自感受过努力的辛苦。所以，当别人质疑他的方法时，他甚至会觉得不可理喻：

“我就是这么做起来的，你凭什么说没有用？”

但我们质疑的，不是他有没有做过，也不是他有没有成功，而是这件事在成功中究竟起了多大作用。

亲历者拥有经历，却不因此自动拥有对经历的正确解释。

一段成功经历，怎样变成一门生意？

继续往下想。

做俯卧撑的人，开始出售“登顶训练营”。课程包含每天的动作标准、训练次数、打卡制度，还有他站在山顶上的照片。

喝咖啡的人，也推出了一套方法。他讲时间管理、晨间仪式，以及如何通过每天的一杯咖啡进入成功者的状态。

现在，这两套方法都有了一个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的证据：创始人确实站在山顶。

对于想要登顶的人来说，这样的产品很容易理解。目标明确，动作具体，还有一个已经取得结果的人作为示范。

相比之下，“先弄清楚电梯在哪里、为什么运行、你有没有资格进入”，反而显得复杂、不确定，也没有那么容易立即执行。

我的理解是，在这个故事里，课程出售的不只是方法，还出售了一种解释：

原来成功并不遥远，只要每天完成这些动作，我也能接近它。

叙事经济学关注的，正是故事的传播如何影响经济行为，以及故事如何与人的需要和价值观连接起来。一个故事能够推动行动，并不等于它对因果关系的解释已经得到验证。(elischolar.library.yale.edu)

于是，这里就出现了两个不同的问题：

这个方法能不能帮助人登顶？这个方法能不能被卖出去？

前者需要效果证据，后者只需要形成足够的购买意愿。

不能因为第二件事做成了，就倒过来证明第一件事成立。

真正麻烦的是，电梯还在继续运行

假设训练营开班以后，学员也进入了同一台电梯。

他们一边做俯卧撑，一边不断上升，最后也到了山顶。

这时，课程就拥有了更多“成功案例”。老师更加相信自己的方法，学员也更加相信老师。

整套解释开始自我强化。

但只要电梯还在运行，做俯卧撑的人能上去，不做的人也能上去。成功案例增加了，并没有自动补上那个缺失的比较。

真正应该问的是：

在其他条件相近的情况下，没有采用这个方法的人，结果怎么样？

如果只收集采用方法之后的成功，却不观察没有采用方法时会发生什么，就很难分清方法的作用与环境的作用。相关实验研究也提示，把“不采取行动时的结果”纳入观察，有助于减少因果错觉。(frontiersin.org)

所以，我不会只看一个方法展示了多少成功案例。我更关心，它有没有认真处理那些不支持自己的证据。

这种错误，也可能出现在自己的生意里

这不是一个只用来批评成功学的故事。

假设一个卖家调整了广告，随后订单增加。他很容易得出结论：这次广告调整非常有效。

但也可能在同一时期，市场需求上升了，主要竞争对手缺货了，自己的商品价格也下降了。

订单增长是真的，广告调整也是真的。问题在于，单凭这两个事实，还不能确定广告调整贡献了多少增长。

这并不是说广告没有用，而是说，我们需要把它的作用从其他变化中尽量分辨出来。

同样，如果一个项目失败，也不能只凭结果就断定执行者没有能力。电梯可能停了，方向可能变了，进入电梯的成本也可能高到超过登顶后的收益。

这个比喻真正提醒我的，是不要把所有上升都算成自己的本事，也不要把所有下降都解释为自己不够努力。

判断经营能力，不能只看一个人站在什么高度，还要看他在怎样的条件下，做出了什么决策。

找到电梯，不等于否定努力

当然，把一切成功都解释为环境和运气，是另一种偷懒。

有人识别到了电梯，有人提前拿到了进入的资格，有人在别人犹豫时承担了风险。这些都可能是能力。

真实世界里的“电梯”，也未必只是行业红利。它可能是某种供需关系、渠道条件、成本优势，或者一种被忽略的客户需求。

我想研究的，是哪些条件真正促成了结果，哪些行动改变了这些条件，以及这些条件今天是否仍然存在。

学习一个成功者，不是把他的作息、口头禅和全部操作复制一遍，而是尽量找到其中真正起作用的部分。

实际经营也未必允许我们进行完美的实验。但至少可以在资源允许的范围内做小规模比较，记录没有采用方法的情况，保留失败样本，并把尚未验证的解释当成假设，而不是定律。

这比听到一个成功故事，就急着照抄，更接近我所理解的学习。

我不反对分享经验，也不反对向成功者学习。

我反对的是，用结果替代解释，用经历替代证据，再把未经验证的解释包装成人人可以复制的答案。

真正值得学的，不是他到达山顶之前做过什么，而是什么事情，让他得以到达山顶。

在开始模仿他的俯卧撑之前，先看看他的脚下，有没有一台你尚未发现的电梯。

以上， 为老韭菜有感。